2009/07/08 18:43
「对于『他们』来说『现实』是并不存在的,『他们』对『它』也不感兴趣。『现实』不过就像一个巨大的屏幕。自从『它』出现以来,『他们』带着幻觉来到『它』面前,然后把自己的各种幻想、愿留和感受,都通通抛到这块屏幕上。」
如果说爱华在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时,便察觉出有什么不同的话。
他一定只是摇摇头,说那不过是个站不住脚的假设罢了。作为一个虐杀者来讲,他的天分都集中在没有用的方面了。
比如,管理一个建筑公司的员工图书馆。
这种工作是无味、沉闷、冗长的。
只有慢吞吞拖长了脚步的时光在一排排无限延伸的书架上滋生蔓延。
从图书馆灰色高墙上封闭的小小通气孔里所无法看到的、名为现实的存在,每日以散发着刺鼻油墨味、洁白平滑的模样,被一架把手磨的褪色的绿色手推车送到大厅的架子上。
新的报纸和畅销书籍,默默的跟被换下来的同类彼此对视一眼。
这也许是它们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相识——然后旧的泛黄的家伙们就被撤下来运走。
等待它们的命运是被贴上按照年份写着编码的标签。有的书是成册的,于是它们还要叠在一起,脊背被巨大的订书机贯穿。
“咔嚓”一声。它们的身子微微扭曲颤动,成为了“现实的命运共同体”。
事实上,不管有没有被尖锐的骑马钉连在一起。
也不管是它们记录的是新巴布亚的自然灾害还是北方小国的经济崩溃;是哲学家在牢笼里歌颂的“意识的绝对自由”还是裸奔男子抢走快餐店里的薯条。
在这个空间里,它们永远是彼此带着微妙相悖或者枯燥重复的“现实的命运共同体”。
然后,一张写着它们编码代号的小卡片被放进大厅里的那个巨大红木柜子里,这个柜子是由许多小小的带金属拉环的抽屉组成的。
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不可知的未来了。
谁会将小小的抽屉打开,属于谁的卡片被抽出来;而谁又将躺在书库的尽头,慢慢腐朽呢?
“你要的这本书,在这里很少有人感兴趣呢。”
坐在柜台后面的管理员接过男子递过来的卡片,在电脑上输入一番后抬起头说道。
“关于鲸鱼的图册在这里只有绝无仅有的一本,而且从来没有人借阅过。”
来人微微的笑了一下。
“那样不是也很好吗?”
“是吗。请在黄色书架第五排靠墙的一侧找它,我记得上次是放在那里了。”
管理员把借阅牌放进来人的手里,看着他道谢后转身消失在半掩的书库门口。
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心里这么想着,看了看挂在图书馆墙上的木钟。已经到了正午。
他从抽屉里拿出“午休时间 暂停服务”的牌子,端正的摆在面前的柜台上。
其实这么做完全没什么必要。借阅室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员工趴在桌子上睡觉。今天也同往常一样炎热寂静,完全没有要来人的迹象。
他拿起铝皮饭盒从后门走出柜台,绕过一截窄窄的灰色楼梯,来到他的小房间里。这里是他每天吃饭和休息的地方。除此之外,剩下的时间他都在诺大的图书馆里一个人做着所有的工作。
他的名字叫爱华。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名字挺适合严肃内向的人,但是爱华——可以说是这样,也可以说完全不是。经常接触并了解他的人并不多,只有少数几个经常过来看书的工人知道,他其实很擅长和善的与人交往与侃侃而谈;而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则不过是永远埋在柜台后面看书的,有着毛茸茸的淡茶色脑袋的图书管理员,书角上摊着一副永远也不会戴上的眼镜。无论是个性还是存在感,都似乎可以完全融入他身后的那面白色的墙里。
而爱华本人,并不介意别人怎么看。他做他自己的事情,思考他想要思考的东西,每天一到十二点就会中止工作,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慢慢享用一顿午饭。
他把装着午餐的饭盒直接放在简易的小电炉上加热。爱华的手艺其实很不错,因为他很专注于做这种琐碎平常的事情。
等到酱汁肉排开始在饭盒底部吱吱作响的时候,他才把饭盒从炉子上挪开,断掉电源。
他在灰色的四方餐桌上全神贯注的用餐。
仿佛某种仪式一般,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与动作,他非常喜欢一个人进餐。
大部分人看见他这个样子,也许会有点望而生畏的疏远感。但实际上,他只是在一边默默地吞咽咀嚼一边想着一些没有多大意义的事情。
比如说,某个在他心中存在已久的“重大”课题,便是要用什么办法才能禁止工人们把饭食偷偷带进阅览室。他们通常会满不在乎的用沾满番茄酱汁或者奶油泡芙碎屑的手指蹭过报纸和图册的书页,在上面留下斑斑驳驳的污迹。
幸好这些人只对大量再版的通俗小说和旅游指南感兴趣。爱华无法想象如果他发现那些中世纪诗集的某一页被熏咸鱼的油渍浸泡着,或者古老的线装本科学书籍里夹着一片残缺的火腿的话,自己会有多么的心痛。
为此他尝试过很多的方法。有一段时间他会站在图书馆的入口警的盯着人们工作服的口袋——或者是不时在阅览室的书架间转来转去,像个保洁员一样手里拿着塑料袋和干纸巾——这种事情干多了以后,他渐渐的发现某个规律,大家会在侦探小说区偷偷吸香烟喝乌龙茶;而历史小说区常常像刚收夜摊的马路一般,散落很多劣质外国红肠的皮和烈酒空瓶;旅游图册或者工具书的书架上则永远出其不意的藏匿着几个油光闪闪的空泡面盒。
如果爱华是个人类社会学家的话,也许他可以从其中做出总结,从而得到珍贵的阅读心理实例。但实际上他只是打扫这些东西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实在没什么精力去统计今天又有多少根鸡骨头从报刊架下面被扫出来。
爱华认为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持续下去,但同时又不忍心大声呵斥那些来看书的工人,于是他开始给总公司写信,在信里他尽量隐瞒了工人们令人发指的的龌龊罪行,只是彬彬有礼的阐述了一番阅读与书籍的神圣性,并感谢公司能建起这么一个图书馆,让每天在大型机械旁辛苦劳作的建筑工人可以得到学习和放松的空隙等等。
于是通常都是这种状况:他把信写完,自己看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把它扔在抽屉里。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把切开的煮鸡蛋放进嘴里的时候,爱华偶然的想起刚才走进图书馆的那个男人。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无论从外貌还是谈吐上,抑或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Dunhill烟草味道上,他似乎都不可能属于ROMIO建筑公司——因为这里从没人会吸那种从机场免税商店里才买得到的外国烟。
最重要的是,当他把1919年出版的《世界鲸类图鉴》的卡片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迟疑——好像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本书,并且来之前就已经确信这本书一定在这里。
在这种带着强烈存在感的预知中,爱华拼命回忆着那本《世界鲸类图鉴》的模样。
然而能想起来的只是有点散开了的书脊胶线,以及封面上的一滴已经渗进纸里的白色奶油渍(这并不代表它曾受到过什么关注,只不过是在它的旁边放着一本女子沙滩排球大赛的图册而已)。
或者说那本图册从形式上来说只是metaphor,其所包含全部意义所带来的最直接影响,不过是在图书馆建成的第七年的某一天,这个男人终于还是出现在他的面前。
爱华用理性迫使自己停止对那个男人身份的猜测。
在白奶油里,你不过是个兢兢业业赚取自己那份薪水的图书管理员罢了,这点请不要忘了,艾华先生。
他对自己说,带着一点他不愿意承认的自我安慰的成分。
收起各种无意义的想法,他清洗完餐具,走下楼梯。